只因浮生如夢

第二年看CNEX的片子，印象裡面他們很會選片的。看了兩部觀眾爆滿的片，一部是《時尚形男攝影師》，另一部就是《少年小趙》。老實說，我挺喜歡這部片的，我同意鄭秉泓所言，這是一部「光陰的故事」，紀錄片的時光一旦拉長，時間在人身上的痕跡，本身就饒富趣味，就像《年少時代》。
這次影展的系列電影，有幾部都是討論政治與人的關係，我看了《少年小趙》、《昨日狂想曲》與《少女的無用時代》，這幾部都是關注單一人物的，《少年小趙》花了五年，《昨日狂想曲》花了很多年(影片中好像沒細講)、《少女的無用時代》花了十四年。
 

看日劇，追逐日本偶像，應該是我們1980年代出生的集體記憶，像是非常清新的一個屋簷下、美麗人生，東京仙履奇緣等等。有些日劇開啟了我對某些黑暗或人生悲慘境遇的想像，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孩，或者是池袋西口公園等等。總結那些故事，我常常回想起某部日劇，各自失去最愛的男、女主角，有一日傍晚，隔著柵欄，看著打籃球的青年，忘了是誰說：「能記住的，只有心中的熱情啊。」不知道為何，我覺得這句話好日劇。
我算是個老歌迷，我爸媽很少聽流行音樂，也很少放音樂給我聽，可是我就是喜歡一些不是我這年代的音樂，像楊燕的王昭君、或像是周添旺鄧雨賢的台語歌。
 
我當然是李泰祥迷，不過成長的時間剛好錯過了民歌浪潮。齊豫的音樂是我ipod中永遠不會被撤下的檔案，一位忘年之友，特意傳了許多音質較好的版本，讓我解饞。尤其李泰祥病危與辭世那段時間，我無時不刻都在聽。

 
 
《農村武裝青年和他們的朋友》書中音樂
整理阿達的音樂，就好像走過一小段台灣農田浮濫徵收史：大埔事件、反中科四期 搶水、反國光石化、反服貿、原住民的還我土地、粘錫麟老師等等。阿達在書中介紹的是，這些人們離開抗爭的社會運動，是如何真實且努力地生活著，為理想而努力的故事。

 
 
這次追金馬影展的時候，我已經從學生跟軍人身分，變成一個上班族了，常常會以一個上班族的想法去看一個電影。結束了一整天的工作，撥時間去看個文藝片，是有一種很不想讓生活就這樣空空洞洞的感覺。
老實說，我很明白為什麼日劇深夜食堂每一集20幾分鐘的短片，最後結束都要有一個人哭，不管是生離或死別，最好都要有一個人哭，因為看人哭一哭整天的生活都可以有抒發。
從這種想法出發，無人出席的告別式(still life)，真的是一部很好看的影片。一個人的孤獨可以孤獨到怎樣的地步呢？導演烏貝托帕索里尼用一種非常節制的方式講述了這個故事。
主人公梅，是一個鎮公所專辦無意義葬禮的公務員，他所經辦的亡者，大多沒有任何的親友，他從這些人遺留下的寵物，或遺物，去幫忙找親友，可是往往沒有任何人可以出席，他用僅剩的線索，決定一場葬禮，如果亡者的信仰是土葬，他會幫忙找墓地。
他有條不紊地執行他的工作，每天過著規律的生活，沒有任何休閒娛樂，吃著重複的紅茶和罐頭吐司，在一個單調的辦公室上班。如果這部片給美國人拍，他有可能會變成《白日夢冒險王》，另外一部我滿喜歡的片子，可是他不是這種取徑，或許是另外一個完全相反的進入。
有一天，他接獲通知，一位住正對面卻素未謀面的男子掛了；當天他也被告知自己即將被開除，於是他下定決心，要幫這個人找到親友來參加葬禮。大概是一個很奇怪的尋人或公路電影的概念，他從一些很小的線索去找出他的朋友親人，卻被一一回絕，但這個過程中，他也開始嘗試一些新的體驗，像是喝巧克力、吃鳳梨酥(疑似？)。
我猜這位導演應該喜歡看北野武的電影，電影的乾淨度、配樂、以及故事的規模，實在都很接近，走過長長乾淨的街，踏在海天的邊界等等。
每日的紅茶罐頭吐司的晚餐後，梅會打開他的相簿，上面放著他所處理過每一位亡者的相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都是死亡之後，也無家可歸之人，葬禮是為了生者，還是為了死者呢？電影的背後，其實是一個很動人的倫理觀。
最後的梗，無論如何我是不能破的，理所當然地，令我哭了一場，甚至回家後也聽了幾次的原聲帶。梅這位演員的臉，是這部電影的重點，一個節制沒有豐富情感移動的平凡，人平凡到這樣的地步，要如何提起屬於他生命的意義？讓我想起一首詩：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遺世獨立。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
整體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沖掉一塊，
歐洲就減小，
如同一個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領地失掉一塊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損失，
因為我是人類的一員，
因此　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響，
它為你我而響。
No Man Is An Island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ach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ner of thine own
Or of thine friend's were.
Each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John Donne

我不常迷路，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初的幾次迷路經驗。
大學的時候，從埔里騎機車回台北，一路算路牌，怎麼也迷不了路。但一個沒有標示牌的岔路，我選擇的那邊，一直通往一座竹林，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想自己應該走錯路了。走錯路不是迷路，迷路是找不到路。我沿著原路往回，到那個岔路，走向另外一邊。
朋友老是告訴我，這種方法太笨，認清大方向就可以了，不用往回走。迷路大概是一種慌張的感覺，你在一個定點，路本身不是重點，問題是無法抵達下一個定點。
我記得當兵還很菜的時候，每天都迷走星球，迷了很長一陣子，直到第一次背完執星班長，才一切遊刃有餘。
快退伍前，營政戰通知我去領一個新兵到部，新兵一看到我，馬上放下行李，用非常標準的舉手禮對我喊：「班長好！」
我心想他真的很菜，只有菜兵才會把義務役班長認真當一回事，不過我當時背值星，想必他不知道我是不是義務役。看得出來他很小心翼翼，這很合理，因為我們連上的學長學弟制很嚴重。

出太陽的冬天早晨，適合搭淡水線，明亮，颯颯而行。

一對老婆婆和老先生上車，只剩一個位子，老先生招呼婆婆去坐，我讓位，老先生向我道謝。說實在，他們真的滿老的，兩人穿著很普通的厚外套，並非華服也不時髦，可是能看出兩人有很好的教養，老婆婆嚴肅，而老先生則有不屬於那年紀的清澈感。兩人心情很好，而令人遲疑的是，笑容並不日常，那似乎專屬熱戀中的情人。我好奇兩人的關係，不像夫妻，似乎是相知很深，卻沒有千折百磨的熟悉感，直白的說，有青澀的感覺。老先生閱讀一本英文旅遊地圖集。接近下車前，老婆婆帶有控制與理性的微笑，招呼我坐她的位子，道謝。老先生則走過來，輕揮他戴著灰色毛線手套的右手，向我道謝與道別。過度客氣，回饋我非常舒服，完全是善良的感受。

沉靜一個這樣的早上。

之ㄧ
　　進屏東聯訓基地，約三星期後，我接了值星班長，週末，大部隊都放假了，留守的人有個緩和的早晨。
　　我在值星桌準備未來一周的工作。一位學長站安官，當天下午準備領退伍令離開，大家都恭喜他，鬧他。人散了後，他走來跟我借筆。
　　在安官桌寫明信片，寫了好幾張。後來他去上廁所，我跑去偷看，怕他發現啊，因為平時與他根本不熟，瞄到了幾眼。
　　其中一張，寫給一位女孩，詳細什麼我忘了，只記得他好像寫說，快退伍了，過去有很多不成熟，已經有不一樣了，希望讓你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一種老派，有一種很年輕的樣子。
之二
　　一個住在大大豪華的城堡的朋友，約我去他的精品城堡喝下午茶，他說：「你陪我好嗎？」
　　我覺得他房間堆滿了好多顏色各式各樣成山的玩具，他一個人坐在裡面，手上一個也沒有，看起來孤單。
之三
　　公車旁邊坐了一個穿著無聊黑色上衣配牛仔褲，帶著白黑框眼鏡的男生，用手機聽著音樂。
　　我不小心看到他手機桌面居然是Breakfast at Tiffany's中的奧黛麗赫本。

　　去年七月從埔里回台北之後，我一直想寫些什麼，但沒辦法。以前文章裡的某樣東西，很長時間沒有了，寫出不來。
　　在外求學這幾年，身邊變化很多，泰順街口賣麵的兒子，從青年變癡肥；賣肉總脫上衣的大哥，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了，人胖了也長多白髮。清新貌美的音樂老師，不復脫俗，皺紋白髮，拎著紅白塑膠袋逛著市場。新莊房價高漲，多個夜市，開了路。牙醫皮膚科，都變成裝潢高級的醫美診所。
　　這些想法，剛回來的時候最明顯，習慣之後，也沒什麼。
　　搬家時總是特別想說話。家裡沒有丟東西的習慣，常廢物一堆。誰送的名片誰送的公仔，曾經寫過的字和電影票根。房間一長串紀念品或小東西都掛一起，從國中到現在，誰送了東西就放上面，有時想起一些的朋友和過往的歲月。最近，很多已經忘記何時為何掛上面了。最難的是說出那一年，只記得是國二、大三之類的，好險想不起年份，不然太可怕。
　　當兵的時候，認識好多年輕人，小我三歲或十歲。很想告訴他們得把握現在的時光，我過去浪費了好多時間，不過一定沒有人聽得下去。
　　浪費的那些時光，在埔里晃盪，早晨穿越黃昏。第一圓環、媽祖廟，打鐵街，第三市場，二環，蓮園素食，地理中心碑。
　　在一個地方八年，腦袋夠清楚，換過幾次房間跟女朋友。八年，中山路的夫婦開了包心芋圓半年就關了那媽媽在外面賣素滷味生意很好，後來夫婦又開了早餐店，跟素食午餐店，夫婦經營，媽媽掌廚，感覺媽媽做什麼都會成功，兒子就是靠媽，經歷六年。剛開的水煎包店，生意漸佳，兩年後晚來就買不到，老闆娘是天母人嫁給老闆來埔里，喊著我同鄉，後來老闆血癌，店面讓給別人，我不再去，經歷六年。人文學院圖書館管理學院體健中心，經歷七年。朋友初戀買房，結婚，生子，經歷八年。巧宜助教在系上九或十年，我參與了七年。裕美助教跟我一起到暨大，我想她也戀愛失戀戀愛結婚，經歷八年。游泳池認識的國中生，離開時已經上了大學，經歷四年。
　　浪費的那些時光，弓身入水，藍色泳池，大字飄，飄呀飄。
　　　　
　　浪費的那些時光，萊安說：這條街這麼美，是因為我們都要離開了。之後四年，之後一年，就是現在。
　　面對姊姊不時的威脅，何時就要搬出去了，何時要離開家了，戀愛買房結婚經歷九年。
　　寫一本碩論三年，炮長訓一個月砲排七個月。找一個工作幾個月，買一件外套三分鐘。兄弟象二十九年。
　　爸媽白髮好多年。爸爸好像學會收斂自己的脾氣，下午的時候來我房間，耐住脾氣叫我不要用我的碩士學位找工作，說會找不到工作，要用高中學歷，因為大家都覺得碩士不耐操。爸爸是一座五十米的泳池。媽媽是亮燈的廚房。
　　在後面踢我一腳，費時兩秒鐘。我一個踉蹌，日子就這樣被推起來。

甜味飲料
2008年的時報開卷好書有一本寫父子環島的著作《說走就走》，介紹的影片裡面，提到他們走台東的阿朗壹古道，走得很辛苦，出不來，所以開始許願，如果能走出這片山，要做些什麼？兒子說想住好一點。爸爸說：我想喝「甜味飲料」。
我對這個影片很有印象，我在想，怎麼會有人的願望居然是喝「甜味飲料」呢？
入營數日，身心的辛勞都不算太多。某天晚上，突然看到一群人擠到自動販賣機前面，開始投飲料。同梯們紛紛討論某某連開始開放投飲料了等等，隔了兩天，本連也不得享此福利。終於一天下午，在營長指令的貫徹下，本連終於開放了投飲料。
阿！大家都感到興奮與好奇，並苦惱零錢帶得太少，我立馬借了鄰兵50元，好讓他一嚐幾日來的願望。
另外一位戴眼鏡距鼻頭高揚的同梯，跟我大酸喝飲料究竟算什麼福利，好鳥，抽菸也是，爛透了。我懶得跟他答腔，畢竟沒辦法給他什麼高級的娛樂。
可是，我對販賣機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跟同梯去投飲料打屁過。
我也有自己的「甜味飲料」，操課閑餘，夜深人靜，拿出來細品。發現並不總是甜味，常也有些苦味。有時也覺得遠道不可思。

之前寫過一篇跟我爸一起看電視的文章，好像大家都滿喜歡的，今天也發生一些小事情，值得寫下來。
口考結束之後，我開始看漫畫《深夜食堂》。非常溫暖的漫畫，作品的關鍵字之ㄧ，應該就是所謂的「平淡」了。這不知道是不是東方文化特殊的一部份，喜歡在平淡中尋找滋味。老子也說，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表現在這個漫畫中，大約就是家常菜吧。
中級颱風光臨的今天，媽媽要到台南辦事情，所以中餐匆匆準備，半個小時不到，已經煮好三個家常菜。(我家一貫每餐三個菜，加上父親醃漬的嫩薑)
老媽出門後，晚上就交給我和爸爸了。
下午我藉故想要出門，我心中上下不安，太想出門，但雨勢有時突然很大，任何理由都顯得勉強，不過我真的太想出門了。原因有以下幾點：
1、家裡太無聊
2、爸爸的廚藝實在很難恭維.......
3、我也不希望老爸為了寶貝兒子特地燒個兩三道菜......
(我家沒有外食習慣)
可是我左思右想，這些都不是主因，我真正很想出門的原因是因為，太尷尬了......想到我爸要煮飯，我要在旁邊幫他......這一切不是很為難人嗎......這中間要聊什麼？
平常媽媽做菜的時候，母子總是有說有笑的，媽媽一個不在......我真的不太有辦法跟爸爸相處......
當然，結果一如所想，煮飯的時候，我爸跟我都非常冷靜，我嫌他菜弄得太少，他說剛好，他要我煎蛋，他去ㄍㄧㄥ菜。除了指揮對方，我們還真沒說到幾句「家常」話。
第一道　：煎蛋
推薦指數：●●●　　（以我媽的菜為滿分標準，最高五顆星）
鹽放太多，導致太過下飯。由我操刀，由於技術含量太低，得到三顆星也沒有好啥驕傲的！
第二道　：蒸茄子佐薑末醬油膏
推薦指數：●
由我爸執掌。茄子放在電鍋裡面蒸，看起來不需要技術，但蒸完茄子的紫色完全走驚，變成褐色，切法不對導致醬油膏只能沾到表面，整道菜感覺實在太過原始，很像直接吃植物，只能給一顆星。
第三道　：燙地瓜葉  (從外婆家摘回來的)
推薦指數：●●●
很勉強的三顆星。青菜燙完的時間剛剛好，菜不會太爛。加了沙茶醬、鹽巴和油。一開始吃是還可以的，但吃了幾口之後，感覺沙茶醬實在太多了，燙青菜應該是清淡的，卻變得非常「下飯」......怎麼說呢......吃完有點頭痛......
當然啦，菜上了桌，我和爸爸又相對無言地開始吃東西。不過父子都因為弄出了一桌菜，而心情很愉悅，至少是一桌完整的菜吧，所以整頓飯，吃起來心情也滿好的。
回到房間，我又開始繼續看《深夜食堂》，看到後面幾集之後，沒有像前面這麼好看了。生老病死聚散別離，滋味各異，冷暖自知。最大的樂趣，就是關心那些出現過好幾次的人物，熟悉的面孔像老朋友一樣。
前幾天，朋友館子請客，我不好意思也不會點菜，只點了一道地瓜葉。沒想到地瓜葉味道出奇的好，除了廚藝之外，另外食材都是嫩葉。我回家跟媽媽抱怨，怎麼館子的地瓜葉像嬰兒的嫩手，而阿嬤家摘回來的都很大！像老男人的手掌！我媽說：「葉片大，纖維質多，幫助消化，這才健康！」
我家地瓜葉的莖比吸管還粗都照吃不誤，說實在的，吃起來也是滿好吃的。
想想，平淡若真是平淡，也不一定好吃，漫畫不一定好看，但那平淡中的不平淡又是什麼呢？或者什麼是平淡呢？
譬如說吧，外面已經完全颱風天氣了，狂風暴雨，可是對面二樓全家居然在陽台烤肉，蠻不搭嘎，卻也......稱得上閒適？
再譬如說吧，明明豪雨大作，我姊卻要從台北市騎機車回家，同事都以為她瘋了，但她只是怕公車塞車，所以甘冒被風吹走的危險.......怎麼說呢......很有膽識？
再譬如說吧，父子一起弄了三道尷尬的家常菜，也許.......也能稱得上......有點味道？